监狱生活的深沉与无奈:我姑姑的二十年经历

新闻中心

7650

我姑姑在她的退休典礼上,所里为她举行了欢送会,几个年轻人送上一束花,她怀抱着回家后,将花插入一个旧黄桃罐头的玻璃瓶中,摆在窗台上。没过三天,花就枯萎了,但她并没有扔掉,只是静静地看着,觉得这样心里舒服。后来,她在院子里种了三畦菜,还养了七只鸡,每天都在跟那些鸡对话,即使它们不理她,她也会在菜地边上拔草,常常一坐就是一下午。我妈觉得她行为奇怪,但我知道,这个过程是她花了半年时间才慢慢调整过来的——从早上六点准时醒来,到在屋子里转悠,像是失魂落魄一样。姑姑李素芬,六十三岁,曾在县看守所的女子监区工作了整整二十年,从1998年到2018年。这段经历在我们家一直是个禁忌,奶奶在世时就曾警告我们,不要去提这件事。因此我对她只有两个印象:一是她话不多,二是她身上那股刺鼻的味道,消毒水、铁锈和潮气的混合,深深地浸入她的骨髓,怎么洗都洗不掉。去年冬天,她因肺部手术住院,我请假回去陪她,夜里她痛得无法入睡,我们在黑暗中聊了起来,那是她第一次对我袒露心声。她告诉我,“小蔓,以后写我的事不要美化,实话实说。”我嘴上答应着,心里却想:我可不敢乱写。

她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让我震惊。她提到外面的人一提到看守所,脑海中映入的全是脱光衣服接受检查的情景,仿佛那是最极端的惩罚。她轻松一笑,但那笑容却比哭泣更显得痛苦:“那算得了什么?真正的挑战在后头。”脱衣检查的过程其实有不少讲究。如今是由女警察负责,男警绝对不可以插手,整个过程有录像记录,必须从头到脚仔细检查,甚至鞋底都不放过。但她说,规则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那些初进来的女犯,无论是二十几岁的,还是四十岁、六十多岁的,脱衣服后总会颤抖,有的哭泣,有的僵硬,有的静默不言,目光如钉似地盯着天花板。她说,最大的痛苦不是身体上的,而是心理的——人这一辈子,最难捱过去的不是疼痛,而是羞耻。为了帮助她们渡过这个难关,她给自己制定了三个原则:一是只看该看的地方,决不盯着面孔;二是拉好门帘,随时大声警告外面的人不准进来;三是检查结束后立刻把衣服递回去,不让她们在那光着身子等。我听后打断了她,问道:“姑姑,您不怕被人说闲话吗?”她笑着说,早被人议论了。有一年评选先进时,有人当面提了意见,认为她对犯人过于宽容,但她并没有争辩。她说:“这不是软,是给自己留了后路——我每天晚上得睡得着觉,第二天才能进那道铁门。”接着,她详细描述了女性其实在监狱中面临的独特困难。她觉得,这种困境男人无法理解且也无需理解。每个月那几天是硬性问题,无法躲避。所里分配卫生纸的量是有限的,用完后必须自掏腰包;至于卫生巾,只能依靠家里的信件和经济支援。那些有家庭管束的人,每周都会有人送东西,而无依无靠的人只能穿着进来的衣服,一条裤子要穿上三个月,而那几天只能将厚重的卫生纸叠成一团勉强使用,纸硬得像砂纸,磨得大腿根通红。她说自己从工资中给她们购买过多少次卫生巾,她已经记不清了,至少两百多次。每包十来元,跟着时间的推移,她从未提及这笔花费。有一年冬天,一个十七岁的女孩进来,刚到第二天便遭遇了月经,她无助得蹲在墙角哭泣。姑姑将自己的秋裤和两包卫生巾递给了她。那女孩最后判了缓刑,出狱后托人送来一箱苹果,但姑姑却拒绝了,要求将苹果分给其他人。

about image

我开始以为这就是她所说的“最狠的”部分。我问她,前面提到的那个“重秤的”难道就是这个?她翻了个白眼:“早着呢,这根本算不了。”她接着说,最狠的第一件事,是无人挂念。这些被关押的人,虽然有名在册,但实际上有一多半在外面根本无人问津——没有人送东西、写信,甚至请律师。她说,这些人无论你怎么对待,都不会反抗,他们只会在黑暗中渐渐消沉。人最怕的不是被关押,而是被遗忘。有个四十多岁的女人,跟随一个姓周的男性运输货物,结果那个周姓男子出了事后逃跑了,她被捕入狱,涉嫌掩饰与隐瞒。进入监狱后,她拨打了丈夫的电话,结果丈夫却无情地说:“你就在里头乖乖呆着,孩子我照顾不了,就送去我妈那儿。”之后,她再也没有接到丈夫的电话。她在监狱中变得越来越沉默,别人哭闹打架,她却只是坐在床边撕卫生纸,撕成一条条堆在脚边。姑姑问她撕纸干嘛,她回答说:“数日子。”姑姑疑惑地问:“数个啥?”她说:“怕我忘记这几天过去了。”她的刑期是十个月,出狱那天,仍然穿着进来时的外套,站在监狱门口愣住了半天,最后朝汽车站的方向走去。姑姑从楼上一直看到她,直到她在视野中变成一个小黑点。

about image

她接着说最狠的第二件事,便是孩子。姑姑到这里,扭过脸去半天不吭声。她说,最难忍受的不是肉体的折磨,而是对孩子的思念。有些入监者正处于哺乳期,乳汁会胀痛发烧,而孩子却在外面;有些女人进来时,孩子刚三岁,出狱时孩子已经七岁。时间在监狱中仿佛停滞,而在外却是在飞速流逝,最终两边一结合,人的心灵就彻底崩溃。她提到一个29岁的女人,刑期一年半,进监狱时女儿刚过三岁生日。收走手机的那天,她跪下来恳求管教允许她多看一眼女儿的照片。丈夫每月来探视一次,初几个月孩子哭着叫妈妈,后来不再哭,直到最后也不来了。她出狱那天,姑姑送她到门口,丈夫带着孩子在外面等,孩子躲在男人腿后,抬头叫了声“阿姨”。姑姑说,她在监狱里一年半从未流过一滴泪,但那天在门口却哭得像个泪人。两人在大门口相拥而泣,心中百感交集。

about image

每一次出发,都是通往更健康生活的起点!...

每一次出发,都是通往更健康生活的起点!...